走出范畴大教堂:马克思如何创立历史科学
我的辩证方法,从根本上来说,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,而且和它截然相反……在他那里,辩证法是倒立着的。必须把它倒过来,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。 —— 卡尔·马克思,《资本论》第一卷第二版跋

在《被范畴遮蔽的现实》中,我们发现自己如同生活在一座由经济、法律等范畴构建的“大教堂”中,冰冷的理性遮蔽了火热的生活。如何走出这座大教堂,回到那被遗忘的“事情本身”?
答案,就蕴藏在马克思所发动的另一场更为深刻的革命之中——一场社会科学的革命。
他并非要给这座大教堂再增加一种新的装饰风格(比如“马克思主义经济学”),而是要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看待和研究社会的方式,创立一种全新的知识类型——历史科学。

这门新科学,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修复师,它的任务不是给雕像涂上更漂亮的油彩,而是要小心翼翼地“清洗”掉历代积累的、遮蔽其本来面目的层层油彩和灰尘。
今天,我们就来学习这门为现实“卸妆”的绝技。
历史科学的第一招:为现实“卸妆”——清洗范畴
历史科学的起点,也是它最根本的一步,就是清洗范畴。它要求我们像剥洋葱一样,将社会科学强加给现实的那些理性范畴一层层剥掉,直至触及内核。
让我们回到那个最核心的例子:“资本雇佣劳动”。
在经济学这座“范畴大教堂”里,这是一个庄严、和谐的圣坛。它由三个核心范畴构建而成:资本、劳动、价值。整个场景被描绘成一场公平的交易:
- 资本家拿出自己的一部分“资本”(积累的价值)。
- 工人出卖一定时间内的劳动力。
- 两者在市场上根据供求关系,进行平等的“价值交换”,工人获得工资,资本家获得服务。
- 这是一个“经济事实”,理性、自愿、不存在超经济的强制。
现在,历史科学的“卸妆”工作开始了。
第一步:清洗“资本”这个范畴。 “资本”那华丽的妆容背后是什么?不是一堆会自己生钱的神秘符号,而是**“积累起来的以往的劳动”**。它是一代代劳动者过去的劳动成果,以货币或生产资料的形式,集中到了少数人手中。
第二步:清洗“劳动”这个范畴。 雇主买到的不是一堆现成的“劳动”,而是在约定时间内使用劳动力的权利。真正开工以后,消耗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的时间和力气。
第三步:清洗“雇佣/等价交换”这个范畴。 这层“平等”的粉底之下,隐藏的真实动作是什么?是**“支配”**。因为一方掌握着“积累起来的劳动”(生产资料),而另一方除了“活劳动”之外一无所有,所以后者为了生存,必须接受前者的支配。

好了,卸妆完毕。让我们看看镜子里浮现出的“事情本身”:
那个和谐理性的“经济事实”——“资本雇佣劳动”——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充满内在张力和权力关系的“生产关系”——“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”。
这短短一句话的转换,石破天惊。
它告诉我们,看似平等的交换关系,其本质是一种不平等的支配关系。你可以反驳说:“我现在可以随时炒老板鱿鱼啊!”没错,你可以。但只要你手中没有掌握足够的“积累起来的劳动”(资本),你炒掉这个老板之后,还得去找下一个老板来“支配”你的“活劳动”。这种结构性的支配关系,并未因你个人的选择而改变。
通过“清洗范畴”,合同没有消失,我们却能看见只读合同时容易漏掉的东西:生产资料的占有,怎样左右活劳动的安排。
历史科学的第二招:拥抱冲突——感性的辩证法
当现实的妆容被卸下,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平静的脸,而是一张充满各种表情、甚至因内在矛盾而扭曲的脸。这里有合作,更有对抗;有统一,更有斗争。
如何理解这张充满动态和冲突的脸?马克思动用了他的第二个武器:感性的辩证法。
“辩证法”这个词,通常让人联想到黑格尔,联想到“正、反、合”那套在思想的云端里进行的逻辑体操。黑格尔的辩证法,是“概念的辩证法”,马克思形容它是“倒立着的”,用头在走路。
马克思要做的,就是把它整个倒过来,让它用脚站立在坚实的感性大地上。
- 黑格尔的辩证法:像一场棋局。白子(正题)和黑子(反题)在棋盘上按照严密的逻辑规则进行推演,最终达到一个更高级的“和棋”(合题)。整个过程是纯粹思维的、超然的。
- 马克思的辩证法:像一场拳击赛。红方和蓝方,两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拳手,在拳台上相互冲撞、攻击、防守。他们的每一个动作,都充满了力量、汗水和疼痛。比赛的结果,不是逻辑推演出来的,而是双方在真实的、感性的对抗中打出来的。

“积累起来的劳动”(资本)与“活劳动”(工人)的关系,就不是一个可以被经济学范畴的逻辑所“消解”的矛盾。它是一场真实的、持续进行的拳击赛。有时,双方会达成暂时的“合作”(比如签订集体合同、提高工资福利),但这种合作,是在对抗和斗争(比如罢工、谈判)的基础上达成的,并且随时可能因为新的冲突而打破。
历史科学,就是要直面这场“感性辩证法”的拳击赛,描述它的进程,分析双方的力量和策略,揭示其内在的运动规律,而不是像个裁判一样,试图用一套抽象的规则去宣布比赛在理论上“已经结束了”。
历史科学的应用:戳破“创新型资本主义”的童话
掌握了“清洗范畴”和“感性辩证法”这两招,我们就有了一副X光眼镜,可以看穿许多看似美好的社会改良方案的本质。
设想有一项商业计划,要靠卖更便宜的产品让穷人受益。这个希望值得认真对待:少花的钱是真钱。可如果买家正是制造这种产品的工人,商品降价之后,他能不能决定自己的工时和工资?
我把这种方案同马克思在《哲学的贫困》中讨论的“博爱学派”作个比较。相似之处在于,想保留利润和市场,同时消除与这些关系相连的对抗。这是借旧问题追问今天的方案,不是说马克思评论过某次现代演讲。

历史科学会冷静地指出这个童话的破绽:
- “清洗范畴”后我们知道:你所希望服务的“穷人”,他们的贫困,恰恰是“市场经济”这个体系本身,依据其“剩余价值”生产原则,首先制造出来的。资本的利润,其源头必然是对劳动者剩余劳动时间的无偿占有。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。
- “感性辩证法”告诉我们:资本主义生产关系,其核心就是“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”的对抗性关系。这个对抗必然导致财富向一端聚集,贫困向另一端积累。二次分配(如税收、慈善)或许可以缓和症状,但只要一次分配的生产关系不变,这个“制造贫困”的引擎就永远不会停止。

所以,问题不在于“如何让市场为穷人服务”,而在于这个生产方式本身就在系统性地、持续性地制造贫困。试图在不改变游戏规则的前提下,让所有人都成为赢家,这本身就是一个逻辑上的悖论。
结语:从解释世界到获得改变世界的蓝图
现在,我们可以完整地理解马克思的“历史科学”了。
它不是另一门社会科学,而是对所有社会科学的“批判”。《资本论》的副标题“政治经济学批判”,其意义就在于此。它不是一本更高级的经济学著作,而是一部从根本上解剖和颠覆整个政治经济学基础的著作。
历史科学的诞生,意味着人类知识迎来了一种全新的可能。它要求我们将这种“清洗”和“批判”的方法,应用到政治学、法学、社会学乃至自然科学史等一切领域。
回到“解释世界”和“改变世界”,用本文的大教堂来打比方:与其只解释建筑落成后的样子,不如也问问谁建造了它,又是谁一直在维护它。这就是我在这里说的“解释实践”。
这里需要交代一点分寸:“清洗范畴”不等于宣布一切范畴都是骗局。价格、契约这类范畴,确实也承载着协调分工、降低交易成本的真实功能,不是纯粹的虚构。历史科学要拆穿的,是把它们当成“自古皆然、别无可能”的自然事实、看不见其背后支配关系的那种叙述方式,而不是否认它们曾经解决过真实的问题。守住这条界线,“卸妆”才是一种分析,而不是一种虚无主义。
当你通过“解释实践”,看清了我们这座社会大厦是如何被建造、被维护的,你就不仅仅是在“解释”它了。
你已经拿到了一张它的X光片和结构设计图,看到了它的病灶、裂缝和承重柱。这张图纸,是你理解“改变世界”这句话该从何处着手的起点。

本文写作中使用了 AI 辅助。文字采用 CC BY-NC-SA 4.0 许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