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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不是抽象物:马克思如何重写“人类”

人不是抽象物:马克思如何重写“人类”

所属专题: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

引言

在费尔巴哈的功劳一篇,我们为他献上了掌声。他像一位勇敢的哥伦布,把哲学从飘渺的“概念大陆”带回了充满温度的“感性新大陆”。“人类”不是画廊高墙上一幅遥不可及的画像,而是我们能通过爱与需要亲身感觉到的共同体。

这无疑是一次伟大的思想解放。

但是,任何伟大的发现,在最初的版本里,都容易漏掉一些东西。就在整个哲学界都为费尔巴哈的“感性新大陆”欢呼时,一个叫马克思的年轻人,作为费尔巴哈最出色的“粉丝”之一,却敏锐地指出了一处足以动摇全局的疏漏。

马克思不是要全盘否定。用讲故事的话来说,费尔巴哈把人带回了画面,还没有把故事讲完。

配图

今天,我们就来看看马克思是如何补完这后半段故事的。

从“感性对象”到“感性活动”

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讨论费尔巴哈时,分辨了把人当作感性的对象来承认,和从人的感性活动来理解现实生活。我的概括是:爱与友情当然是人的关系,但日常劳动怎样组织、人与人何以发生冲突,也同样是人的关系。

“感性对象” vs “感性活动”,这听起来还是很绕。我们继续用比喻来破解它:

  • 费尔巴哈的“感性对象”,就像一张绝美的照片。照片捕捉了“爱”的那一瞬间,你看到了两个人之间温暖的连接,你被深深打动。你觉得,这就是“人性”最美的样子。这张照片是静止的、完美的,它是一个结果。

  • 马克思的“感性活动”,则是一部宏大的纪录片。这部纪录片不仅包含了那张绝美的照片,更记录了照片之前和之后发生的一切:这两个人是如何相遇的?他们为了生活在一起,经历了怎样的辛勤劳动?他们所在的社会环境,是鼓励还是阻碍了他们的爱情?他们之间除了爱,会不会因为金钱、地位而产生矛盾和争吵?

你看,马克思认为,费尔巴哈只看到了那张定格的、美好的“照片”,就以为这就是全部真相。而马克思要做的,是按下播放键,让我们看到,“人性”这张照片,究竟是在一部怎样波澜壮阔、充满血泪与汗水的“纪录片”中被拍摄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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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性”不是一个被我们静静欣赏的对象,而是我们自己作为主角,正在亲身演出、亲手创造的动态过程。

“感性活动”的真面目:劳动创造了我们自己

那么,这部叫作“人性”的纪录片,它的“制片人”和“导演”是谁呢?不是上帝,不是什么神秘力量,而是我们自己最基本的一种活动——劳动。

“劳动创造了人”这句话,我们可能在课本里听得耳朵都起了茧,但今天我们能以全新的方式理解它:

  1. 人是自我诞生的: 自然界只给了我们一个“出厂设置”——高级灵长类动物。但我们如何从一群原始的兽群,变成今天这样有语言、有社会、有文明的“人类”?是靠我们集体用手和工具去改造自然界。在这个过程中,为了协作,我们发展了语言;为了分配果实,我们形成了社会关系。我们不是被上帝“吹了一口气”才成了人,我们是在与自然界“打交道”的千百万年里,一锤子一斧子地**“凿”**出了我们自己。

  2. “社会”的本质就是交往: 劳动从来不是单个人的事,它从一开始就是集体的、社会的活动。而社会是什么?社会不是一个空洞的名词,它的本质就是人与人之间活生生的、感性的交往。语言就是最古老的劳动,劳动也离不开语言。“社会”的本意,其实是个动词。

所以,马克思的逻辑是:“感性活动”(主要是劳动和交往)→ 创造了“社会关系” → 塑造了特定历史阶段的“人之类”。

这个过程从未停止,它就是“历史”。石器时代的人类,和数字时代的人类,他们的“类存在”显然是不同的,因为他们的“感性活动”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
费尔巴哈没处理的问题:贫穷从哪里来

现在我们明白了,费尔巴哈拍到的,始终只是那一张温情脉脉的“照片”。当现实拍出的是另一种更复杂、更残酷的画面时,这张照片就解释不了了。

这解释不了什么?

如果一个人既能感受爱,又会在街头遇见积劳成疾的穷人,只说人有爱与需要,能解释这种反差吗?

他的理论无法回答。因为他只拍下了“爱”,却没拍下“爱”之外的另一种更普遍、更强大的“人的关系”——权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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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钱,就是这种关系的最好证明。我们每个人都需要钱,这恰恰证明了我们是彼此需要的“类存在”。但同时,金钱也造成了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对抗与异化。这种由人的活动创造出来、反过来又支配人的力量,费尔巴哈那张“爱的照片”是拍不进去的。

最终,无法解释现实矛盾的费尔巴哈,只能退回到一种唯心主义的呼吁,希望通过某种“爱的宗教”和“类的平等化”来解决问题。这就像是发现照片拍歪了,不去调整镜头和站位,反而对着照片本身祈祷。

终极案例:美,究竟从何而来?

为了把“感性对象”和“感性活动”的区别讲得明明白白,马克思主义哲学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例子——美学。

这个问题,直到今天依然有无数争论:美,究竟从何而来?

可以只问一朵花有哪些可见的颜色和形状;也可以多问一步:人怎样学会用花布置房间、纪念相遇?这是本文用来区分对象与活动的例子。

想象一个鲁滨逊漂流到荒岛上。他会不会把贝壳串起来,挂在茅屋门口?也许无人来看,他还是喜欢贝壳晃动的样子。那双辨别疏密、颜色、节奏的眼睛,是登岛之后才有的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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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感可以有社会的来历,而不必每次都有观众。 一个人独处时也带着过去学会的眼光;他还可能给贝壳找到过去没人教过他的新摆法。

马克思在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中给出了一个神级的论断:

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建造,而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……因此,人也按照美的尺度来建造。

这段话是什么意思?蜜蜂世世代代都造一样的蜂巢,这是刻在DNA里的“出厂设置”。而人类不同,我们不仅为了“生存”而建造,我们还会为了“好看”而建造。我们在劳动中,会把我们对形式、韵律、和谐的追求,也就是“美的规律”,运用到我们的产品上去。

所以,美不是我们发现的“对象”,而是我们在改造世界的“活动”中创造出来的。 这恰恰证明了,人不仅是“感性的对象”,更是“感性的活动”。

结语:我们是历史的创造者

现在,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马克思在费尔巴哈的基础上往前走的这一步,分量有多重。

他继承了费尔巴哈的遗产——承认人的根本存在是感性的。但他又往前推进了一步:这种“感性存在”不是一个预设好的、静止的东西,而是一个由我们自己通过社会实践和劳动不断创造、不断改变的历史过程。

“人性”,不是一个名词,而是一个动词。

这个发现,也带来了一个不那么轻松的推论: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,包括其中所有的不公与异化,都不是从来如此、永远如此的。它们都是在人类历史这部“纪录片”的某个阶段被“拍”出来的产物——既然是被拍出来的,就有可能被重新拍一遍。

而我们,既是这部纪录片里的演员,也是握着摄像机的那个人。下一个镜头怎么拍,还没有定稿。

本文写作中使用了 AI 辅助。文字采用 CC BY-NC-SA 4.0 许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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