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本质是什么:从费尔巴哈到马克思
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。在其现实性上,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。 ——马克思,《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》第六条(节引)
你是否也曾在深夜里,望着天花板,反复拷问自己那个古老而又永恒的问题:“我到底是谁?” 或者,更宏大一点,“人,究竟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,听起来像是哲学家在象牙塔里的专属思辨,离我们的柴米油盐有点遥远。但实际上,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,悄无声息地支配着我们的生活。我们如何看待自我价值,如何处理人际冲突,如何理解社会上的种种现象,其底层逻辑都源于我们对“人是什么”这个问题的默认答案。
在马克思登场之前,德国哲学界的摇滚巨星——路德维希·费尔巴哈,曾给出一个充满人情味的答案。为了把分歧讲活,下面我让两种看法用今天的口吻对话。从“朋友们”到“亲爱的老费”,都是本文的拟声;要看马克思自己的措辞,请看篇首的节引。
今天,就让我们系好安全带,坐上这场思想的过山车。我们将一同见证,马克思是如何巧妙地拆解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论,并为我们揭示一个与日常直觉大相径庭的、关于“人”的全新定义。
一个浪漫的答案:我们每个人都是失落的“神”
想象一下19世纪的欧洲,宗教的阴云依然笼罩在人们心头。这时,费尔巴哈横空出世,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——他试图把上帝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请回人间。
借用放风筝来讲,他的观点大致是这样:
“朋友们,醒醒吧,哪有什么无所不能的上帝!那个我们顶礼膜拜的神,不过是我们人类自己将内心最美好的品质——无限的爱、全能的智慧、永恒的力量——小心翼翼地打包起来,然后像放风筝一样,把它投射到遥远的天际,创造出的一个完美偶像。我们拜的不是神,而是我们自己最理想、最完美的倒影。”

这个观点在当时堪称思想界的核爆。它就像一束光,刺破了神学的迷雾,告诉世人:人,才是宇宙的中心!我们应该停止对外在神祇的卑微祈求,转而向内求索,找回属于我们自己的“类本质”。
那么,这个听起来有点玄乎的“类本质”究竟是什么?
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**“理想人”的出厂设置或通用模具**。

就像有一个“马”的模具,它规定了马应该有四条腿、长脸、会奔跑等特性,所有符合这个模具的动物都叫马。费尔巴哈相信,同样存在一个普适的“人”的模具。这个模具里刻着爱、理性、社群性等一系列光辉的特质。我们每个人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携带着这个模具的基因,它预装在我们的灵魂深处。这,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原因,是我们与动物的本质区别。
这个答案是多么振奋人心啊!它赋予了每一个平凡个体以内在的神圣性和无限潜能,听起来充满了人文主义的温暖光辉。它仿佛在说:“别自卑,你就是神,只是暂时忘记了而已。”
然而,马克思,这位以严谨和现实感著称的思想“质检员”,却从这碗温情脉脉的哲学鸡汤里,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。
马克思的追问:你的“模具”从哪里来,又活在哪里?
轮到思想“质检员”上场了。给他一副今天的口吻,追问大概会是这样:
“亲爱的老费,我同意人是伟大的。但你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预装了一个‘模具’。那么,这个模具究竟从何而来?是上帝偷偷塞给亚当夏娃的吗?还是它就像物理定律一样,天然存在于宇宙之中?更重要的是,为什么这个模具是永恒不变的?它能解释一个古罗马角斗士和一个现代程序员之间的天壤之别吗?”

这一连串的追问,精准地击中了费尔巴哈理论的阿喀琉斯之踵。
费尔巴哈的“类本质”,本质上是一种非历史的、抽象的设定。它就像一个预装好的、版本号为1.0的操作系统,被植入了每一个人类个体之中。在他看来,无论你是生活在黄沙漫天的古埃及法老,还是穿梭于钢筋丛林中的现代白领,你们内心深处那个“人”的核心系统都是完全一样的。历史的变迁、社会环境的差异,都不过是些可以随时更换的外在皮肤和桌面壁纸,不会触及那个恒定的内核。
这种看法,如果仔细推敲,就会发现它与现实严重脱节。这就像说,一个从未见过货币、以物易物的部落成员,和一个在华尔街操盘的金融分析师,他们对“价值”和“交换”的理解是基于同一个“内在模具”。这显然是荒谬的。
马克思深刻地认识到,这种“出厂设置”的说法,因为它忽视了活生生的历史进程和社会现实,最终只能把人看作一个个孤立的、悬浮在时间长河之外的抽象原子。
于是,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,马克思亮出了他的“王炸”——一个彻底改变游戏规则,将哲学从云端拉回泥土的全新定义。
你不是一个孤岛,你是一张鲜活的关系网
把篇首第六条换成“模具”的比方,我的理解是:
别再执着于那个虚无缥缈的、藏在你身体里的“模具”了!要理解人,就必须看他在现实中是如何活着的。人的本质,不是你内在的某个神秘属性,而是你在现实生活中所处身的、编织你、塑造你的“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”。
这句话的威力,在于它把“本质”这个概念,从一个静态的名词变成了一个动态的、关系性的动词。如果一定要用“模具”这个词,那么费尔巴哈的模具是一个刻好之后就再也不变的死模子;而马克思要说的是:根本没有一个提前刻好、藏在你体内的模子——真正在给你“定型”的,是那张此刻正拉扯着你的关系网,而这张网自己,也在不断被重新浇铸。我们用一个更生动的比喻来彻底拆解它。
- 你这个人 (You):想象自己是一个网络世界里的节点,一个头像。
- 你的本质 (Your Essence):它不是构成你头像的那些像素点,而是从你这个头像出发,连接到其他无数头像的所有关注、@、私信、群聊等线条,以及这些线条共同构成的整个社交网络结构。
这些千丝万缕的“线条”,就是你的社会关系,它们是具体的、可感的、活生生的:
- 家庭关系:你是谁的孩子,又是谁的伴侣或父母?这条线决定了你的伦理责任、情感寄托和家庭内部的角色。
- 经济关系:你是雇员还是老板?是月月还贷的房奴还是坐享其成的房东?是消费者还是生产者?这条线决定了你在社会财富分配链条中的位置,直接关系到你的饭碗、你的利益,甚至你的焦虑来源。
- 教育与职业关系:你在哪所学校毕业?师从何人?身处哪个行业?你的同事和竞争对手是谁?这条线塑造了你的知识体系、专业技能和看待世界的特定视角。
- 文化与地缘关系:你讲着特定的方言,吃着家乡的菜肴,遵循着民族的节庆,使用着微信和支付宝……所有这些都将你牢牢地编织在一张巨大的、具有鲜明地域和时代特征的文化网络之中。
现在,请想象一下,如果把这些线条从头像上一根根擦掉,还能从那几个像素看出你是谁的孩子、跟谁合伙、为哪件事发愁吗?看不出。不是人消失了,而是我们把解释这个具体的人所需要的线索擦掉了。
先有江湖,再有侠客
这个观点最令人震撼的地方,在于它彻底扭转了“个体”与“关系”的因果链条,把我们的日常直觉整个掉了个个儿。
我们的直觉和日常语言都告诉我们:先有了一个个独立的“我”,然后我们主动去社交、去工作、去恋爱,才建立了各种关系。 我是因,关系是果。
但马克思却说,这个顺序完全搞反了!真实的情况是,先有了社会关系这张无边无际、早已存在的大网,然后我们每个人才像一颗颗种子,掉落在这张网的不同位置上,被它捕获、滋养,并最终被塑造成了这张网上一个独一无二的节点。
- 在一个纪律严明的斯巴达城邦里,“关系网”的核心是公民与城邦的军事共同体关系。这张网会把一个男孩塑造成一个坚忍、服从、以战死沙场为荣的战士。他的“自我”完全融入在城邦的集体荣誉之中。
- 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封建庄园里,“关系网”的核心是领主与农奴之间不可动摇的人身依附关系。这张网塑造出的,是一个认命、虔诚、将领主的意志视为天意的农奴。他的“本质”就是服务于他的主人。
- 在一个高度竞争的现代商业社会里,“关系网”的核心是复杂的雇佣、竞争、合作与消费关系。这张网塑造了我们这些不断追求效率、渴望个人成功、在“996”与“躺平”之间反复横跳的现代人。

结论就是:不是我们自由地选择了关系,而是我们一出生,就被抛入了一个由特定关系构成的“江湖”,这个“江湖”的规矩和结构,决定了我们将成为怎样的“侠客”。 你是谁,你追求什么,你为什么而痛苦,最终的答案,不在于向内挖掘某个神秘的“真我”,而在于向外审视你所处的这张无形的社会关系大网。
我们脚下的这片江湖
费尔巴哈的理论,说到底是一个向内寻找的故事:答案就在你心中,只要静下心来向内探索,就能找到那个被遗忘的、完美的“真我”。
马克思的理论,讲的是另一个故事:你的“自我”不是一件需要被“发现”的静态之物,而是在社会互动中不断被塑造、被定义的动态产物。真正值得追问的,不是“我心里到底藏着什么”,而是“我脚下这片江湖,是怎么长成这样的”。

它带来的启示,是根本性的:
如果你对自己的生活现状感到不满,如果你在工作中感到压抑、异化和无力,你不能仅仅依靠冥想、心理咨询或“提升认知”来解决。因为问题的根源,很可能不在于你的“内心”出了什么故障,而在于你所被编织进去的那张关系网本身,可能就是不平等的、有缺陷的、甚至是扭曲的。
因此,想要真正地理解人、解放人,我们的视野就必须从那个孤立的、抽象的“我”,转向那些塑造了我们的、具体的、历史的社会关系——去审视它、批判它,并在必要的时候,联合他人一起去改变它。
江湖不是一成不变的,侠客也可以联手改写江湖的规矩。这,才是“人的本质”这堂课留给我们的真问题:不是“我是谁”,而是——我们能不能一起,把这张网重新织过?
本文写作中使用了 AI 辅助。文字采用 CC BY-NC-SA 4.0 许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