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至内容
AI时代为什么让共产主义再次成为现实问题

AI时代为什么让共产主义再次成为现实问题

所属专题:AI 大收割

一班末班车晚上十点准时开走。十点十分才交班的工人,一整年都不会在这趟车上留下刷卡记录。假如调度中心买来一台更快的计算机,把这一整年的记录重新算一遍,那几个人会出现在屏幕上吗?

这正是我想在AI时代重新谈“按需分配”的理由。我们可以花更少的时间比较许多种排班,原来嫌麻烦、不肯为少数人重算的方案,现在值得拿出来算。可要是把“没人买过”读成“没人需要”,再多算力也只会让旧班表坐得更稳。技术改变了核算不同安排的代价,并没有接过决定为谁安排生产的权力。

配图

一张车票上没有写的事

过去关于计划的争论,有个难题不能轻易打发:需要和生产条件分散在许多人手里。司机知道哪一站步行换乘要多久,夜班工人知道交接不能早退,调度员知道另一条线的末班时间。没人天生就握着这三份知识。把历史上社会主义实践遇到的困难统统算在计算机不够快的账上,跟拿当年的困难断言今天什么都不能试,同样省事,也同样没有解释力。

配图

电商推荐是个有用的对照。根据买过什么预测下次会买什么,预测得准,商店就有理由采用它。可一个人没付过夜间打车的钱,可能是他根本不出门,也可能是每天都得走回来,实在打不起车。同一串零交易,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子。要安排公共服务,第一步不是拿更多人的交易记录来猜,而是给那位步行回家的人一个说话的地方。

配图

不妨让调度员在厂门口也征集需要,不只问现有乘客。要问的很少:最早几点能到站,是到终点就到家,还是必须接另一班车?愿意在站点当面登记的人,不该因为没装应用就被排除。回答可以用来做当天的班表,并不要求一辈子跟踪谁几点回家。这一步增加的不是运算速度,是从前没有机会表达的知识。

一辆车,两张都算得出来的班表

算一道小题。下面的人数和时刻都是设定,不是某地的调查。设现有一辆车,座位够用,只开一趟,从厂门到终点走20分钟。原来22:00发车,12人能坐上:8人到终点就到家,另4人必须在那里换乘22:30的末班车。厂里还有8名晚下班的工人,走到车站最早是22:15,也都住在终点附近。票价和路线不变。

配图

维持原表,12人能坐车回家,晚下班的8人坐不上。改成22:15发车,22:35才到终点,原来须换乘的4人回不了家,但其余16人都能回去。“能坐车回家的人更多了”和“有人失去了唯一的接驳”可以同时为真。 报告上只写从12人升到16人,恰好把最需要说明的四个人抹掉了。

配图

这点算术不需要AI。把题目放大到许多条线路、不同交班日和临时绕行,模型才可能帮上忙:用客流预测标出容易错过的接驳,由排班程序在车辆、司机工时和换乘时间的限制下逐一比较,再把几张可行班表交给人选。它也可以得出一个不讨喜却有价值的结果:在现有一趟车和固定末班时间下,没有任何发车时刻能兼顾这两拨人。因为要接到晚班职工,不能早于22:15;要赶上22:30的换乘,哪怕不计步行换站台,也不能晚于22:10。

配图

这时再谈生产力,就不抽象了。工厂能造多少钢铁、车库里一共有多少辆车,都不能回答今晚能否多开一班。缺的是这个时段、这条线上一辆能出勤的车和一名有偿当班的司机。先问另一条线能否协调末班;若改动又会断掉别处的接驳,就把代价摆出来,讨论值不值得为这八个人加钱。不要在预算不动时承诺所有人都坐得上,也别把司机无偿加班算作技术节约。

谁来判哪张班表合格

假如运营方只考核送达总人数,22:15的方案胜出。假如乘客、司机与出资方共同定下“改善夜班出行,但不得取消原乘客最后一次换乘”,同一份计算反而淘汰了它。这不是两台电脑谁出错了。能算出取舍是一种能力,有权让谁承担取舍的代价是另一回事。

配图

规则也得经得起纠正。比如另找到了不会断接驳的方案,先请换乘的人和司机按真实步行时间复核,再在有人负责兜底接送的前提下短期试行。拿相同班次的原表作对照,不只数上车人次,也分开记两拨人有多少完成了全程、有人是否因赶不上干脆没来、司机多干了几小时,兜底花了多少钱。站点和电话都要能报错,由调度负责人答复、改表。若仍有人丢了原来的唯一接驳,便恢复原表重议;若普通调度员用简单班表做得一样好,就不必为模型另付钱。能承认没有改好,比把一切投诉记成“异常值”更接近按需办事。

两种未来,差在那张表归谁改

第一种未来里,模型、运行数据和服务入口由少数所有者控制;如果出资人只按可收取的车费考核运营,排班会优先照顾有能力付费的一侧。节约下来的调度成本可以变成利润,剩下的人则要自己承担更长的路、更贵的车。这是我担心的资本集中路径。它不需要一场科幻式的大失业才会发生:只要没买票的人连提出异议的资格也没有,分配就已经开始了。

配图

另一种未来是我愿意认真谈的共产主义愿景:生产工具由社会共同掌握,节省的劳动不只是所有者账上的收益,而可以变成每个人可支配的时间。放在这班车上,它可以是把节约款用来补贴夜间接驳,也可以是用来缩短司机的轮班。两种用途都可能有道理,钱却不能花两遍。把预算和备选方案向乘客、司机公开,让他们有权决定优先序、核查兑现情况,才有办法说清“共同掌握”多出来的究竟是哪一种权利。仅仅把调度室的牌子换成“公有”,乘客仍然没处改表,也达不到这个愿景。

配图

一条公交线不等于一种社会制度。它之所以值得拿来谈,是因为两种未来在这里问的是同一件可以查的事:技术替谁省下了劳动,省下的时间又归了谁? 这也关系到人的创造力。一个为房贷和失业发愁、难以挤出精力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,不会因为多听几句“拥抱AI”就变得自由。但如果下班后不必再走一段长路,他今晚倒真有一段时间可以自己作主。

配图

过去做不到的协调,有些今天也许能做;容量、时间和利益冲突,不会因此消失。说共产主义重新成为一个现实问题,不是宣布机器已经能替全社会识别“真正需要”,而是说:既然一部分协调劳动有望省下来,我们就得公开讨论,能不能让人按需要取得一些基本服务,而不先看他有多少支付能力。它允许试,允许比较,也允许那几位被落下的乘客说:你们这次没做到。

配图

倘若一切关于技术解放的许诺,最后都没给十点十分才交班的人留一个发言的位置,那班末班车照样会在他眼前开走。谁有权把它叫回来,才是问题。

配图

本文写作中使用了 AI 辅助。文字采用 CC BY-NC-SA 4.0 许可。

最后更新于